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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

——我們在1874年相遇。

        在倫敦的貧民窟、那被稱作食屍鬼街的場所,人們日復一日相互爭奪以求生存。
        當然,這樣的街道也有著經濟狀況較好的人家,他們經營著各種店面,給這龍蛇混雜的灰色地帶上了點正常社會的色彩——扣除那些暗處的鬥毆搶劫和非法交易,實際上食屍鬼街與其他城鎮並無差異。
        這裡的人不過就是野蠻了一些。

        在食屍鬼街裡有間小酒館,五歲的小女孩正為自己被母親剪壞的髮型賭氣。
        屬於那少數家境不錯的人家,小女孩的父母經營了一間小酒館,從小便看著各式各樣的人在自家店裡來去穿梭;過於年幼的她幫不上幹粗重的活,至多是在開張前稍微協助打掃或是出門採買等小事,更多時候她只是在附近到處閒晃或跟附近的孩子遊玩。
        若要說她有什麼地方和這裡的孩子不同,大約就是繼承母親的異國人外貌。
        她的母親是來自遙遠東方國度的女性,早在此處落腳前便已和現在的丈夫成婚。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何來到此處,但他們在這裡置了產、開了店,不久後便融入這條街,甚至這間小酒館是這一帶最多人交流的場所。
        人多是非多,小女孩從小就習慣了醉鬼的騷擾和衝突,事態開始嚴重的情況下她的父母便會讓她回到樓上的房間避開危險和麻煩。
        她是個被父母呵護著的寶貝,至少和這個區域裡的某些孩子相比,她確實是個幸福的孩子。

        1874年的二月,小酒館如同往常一樣喧鬧,有人下棋賭錢、有人喝酒聊天,更暗處也有人進行著不能明說的交易。
        這天是她的生日,因為自己的頭髮被母親失手剪壞,小女孩鬧脾氣似地躲著為工作忙碌的父母;而他們也因為生意無法顧及她,這讓她更加不是滋味。
        她躲在酒館門外。
        二月的倫敦仍十分寒冷,這天甚至還下了小雪。
        因為一時賭氣才出來的她沒有帶上禦寒衣物,但比起回到溫暖的店內取暖、她更不想面對才剛被自己發過脾氣的父母。
        這裡的好心人不多,即便看見一個孩子蹲坐在雪地裡也只會認為是一個孤兒。
        孤兒在這裡是既正常又毋須被同情的對象。

        從店門口進出的人即便注意到也不會有人對小女孩產生任何關懷反應,他們只是想在這間酒館裡喝上溫熱的啤酒或是吃一頓飽餐,再不然就是享受偶爾有人開的賭局,又或是私底下的秘密交易。
        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孩子,即便從她身邊經過的同樣是個孩子也一樣。

        最終讓她起身回到店裡的原因,是砸在門上的那聲巨響。

        基於好奇,她小心翼翼地開門溜回店裡,酒瓶的撞擊在門上留下幾道刮痕,她閃過那一地的碎片擠入不知何時圍觀在一處的人群。
        那是一對夫妻,她也認得。
        是住在這條街裡的布朗度家,鬧事的人名為達利歐.布朗度,是這條街上隨處可見的酒鬼兼無賴。
        雖然幾年前這人曾一夕暴富並同樣經營起像這樣的酒館,但不知是他自己揮霍無度或是不擅經營,那間店在不久後便倒閉,只靠著他的妻子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而他本人終日不是喝酒便是鬧事。
        由於達利歐本人在自己的店倒閉後就再也沒有工作,在這個區域的各處都有可能看見布朗度夫人為了帶他回家而苦惱的畫面,這家人的事向來不是新聞,小女孩自然認得。
        當她終於擠到人群的最前方時,站在身旁的孩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金色的頭髮及雙眼,更特別的是他左耳上長著三顆痣。
        然而實際上讓她注視對方的原因,純粹只是這孩子生得好看才使她不自覺地受到吸引。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原本和人群一起圍觀布朗度夫妻拉扯的男孩朝她瞥了一眼,她注意到男孩身上有著一些不明顯的傷痕,似乎是毆打所致。
        ——或許是個偷溜進來逃避原生家庭的小孩。小女孩心想。
        「真是一場好戲,不是嗎?」
        男孩率先開口向她搭話,這反而讓她不知該如何反應。
        「至少妳還有點腦,沒有選擇在外頭凍死自己而是進來看好戲。」
        「你知道我?」
        「看來我是高估妳的智商。」
        對方帶刺的話語讓她感到不悅,雖然方才店門口確實人來人往,但又有多少人會發現自己就是那個蹲坐在外面的小女孩?
        「我從門口進來,一頭黑髮、比其他人稍微深一些的膚色,衣服即便不是新的也沒有太多補丁痕跡,一看就知道妳是這裡老闆的女兒。」或許是察覺到她的不悅,男孩還是開口解釋了一番,「估計是妳這頭不適合剪短的愚蠢髮型才賭氣待在外頭,我說對了嗎?」
        幾乎被完全戳中所有心思,女孩因羞愧而答不上話。
        「戲也差不多該散了,好好當妳的小公主吧,都生在這樣的家庭裡了,凍死在外面多不划算。」語畢,他便走向剛才的鬧事中心。
        女孩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人已散了大半,因為達利歐醉意上頭已經睡著了,而剛才和他爭執、甚至因此被打傷的布朗度夫人則無奈地將酒錢付清後,蹣跚地攙扶著失去意識的丈夫離開。
        那個金髮男孩隨即跟上。
        女孩這才知道他是那個布朗度家的兒子,卻來不及向對方重新搭話。

        布朗度家的鬧劇每隔一陣子便會在這小酒館上演,劇情往往都差不多,柔弱的女人為了勸丈夫回家卻被醉酒的男人辱罵和毆打,結局總是等到達利歐醉倒才會結束。
        但這裡的人就喜歡看這樣的熱鬧,對達利歐的譏諷和謾罵從不停歇——就像他們對其他鬧事的醉漢那樣——而布朗度家的兒子總是在人群中觀看自己父母的醜態,彷彿那不是自己的家人一樣,直到最後才會跟拖著父親的母親離開。
        兩個孩子之間除了第一次以外便再也不曾對話,就算注意到她的視線也不曾和她說過任何一句話,只是她總不自覺地會在人群中找尋那個好看的男孩。
        若要說她發現過什麼別人不曉得的,大約就是在某次之後她跟在離開的布朗度一家人身後走出酒館,一直都只是溫言相勸並忍受達利歐單方面暴力的布朗度夫人讓丈夫坐在牆邊,自己則像尋求安慰似地擁抱著她的男孩。
        女孩躲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人,然而這條街道上多的是這樣的家庭,只是那些家庭的妻子沒有布朗度夫人那溫文的氣質,但這不會讓女孩因此對布朗度夫人起任何同情心。
        在撞見布朗度夫人示弱的那天後,她再也沒見過布朗度夫人來這裡帶走自己的丈夫,又過了一陣子甚至連達利歐也不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朗度家的男孩偶爾會單獨一人在這裡和大人用西洋棋或其他方式賭博賺取錢財。
        那年是1878年,小女孩已年滿九歲。
        九歲的她當起了半個店裡的服務生,在那之後她不曾剪過短髮,男孩彷彿忘了那天的對話,即便她每次都給他的桌子送上餐點他也從未看向她。
        彷彿只有自己一直在乎著,對方卻從未將她記在心上一樣。

        所以她鼓起勇氣,在一次男孩將要離開酒館時將他攔下。

        「我的名字是莉拉。」
        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四年後,她第一次告知對方自己的名字。
        起初男孩完全不想搭理,連名字也沒回覆便打算直接繞過離開,情急之下她直接拉住對方的手臂,對於這份強制阻攔的行為,男孩顯然十分不悅。
        「請教我下西洋棋。」她說出反覆在心底練習許多次的搭話開頭。
        「滾開。」
        這是睽違四年她再次聽到他的聲音。
        被拒絕是預料中的事,她早有預備答案。
        「一週一先令。」她說,「次數不限,但你必須教我,一先令是我支付你的報酬。」
        「二先令。」男孩回道,甚至還加了價,「就算一週只教學一次妳也得付我二先令。」
        二先令幾乎是她一週所有的零用錢。
        她並非沒想過對方要求翻倍的可能性,所以開頭才以更低的一先令作為底價,雖是不意外的答覆,她仍裝出思考猶豫的模樣,最後點頭成交。
        「我的名字是迪奧,迪奧.布朗度。」他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

        為了不讓父母起疑心,他們平常就像普通孩子玩在一起,只是比起在街道上奔跑嬉戲,他們選擇窩在店內角落在棋盤上一局又一局地行棋。
        如他們的約定,莉拉每個周末都會在迪奧離開時將二枚先令幣交到他手上。
        偶爾她會給迪奧的餐點加點份量,起初只是希望他能吃得更好一點,但迪奧以教她識字作為這份額外舉動的報酬——按照他的說法是不願虧欠多餘的人情。
        雖然不知道在那個人渣當家的地方迪奧是如何學習讀書識字的,但這是從未接受任何一般教育的莉拉意外得到的事物。
        他們之間不算親密,迪奧也不准她擅自跟到他家去,兩人的關係完全無法更進一步;但這段和對方下棋讀書的日子取代其他玩樂、佔據她所有的童年回憶。
        即便這一切是建立在交易之上。

        1880年,久病不起的人渣達利歐死了。
        迪奧不再造訪莉拉家的酒館,幾個星期過去,每週預留著的兩枚先令幣越積越多。
        她打破和迪奧的約定前往布朗度家,而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腐敗的味道和堆積的灰塵顯示這裡已經無人居住好一段時間。
        隔了一段時日她才從其他客人的聊天中得知,早在達利歐下葬當天迪奧就前往另一處城鎮,似乎是被某個在外地與達利歐有過淵源的人收為養子。
        具體事實在更久之後變成各種謠傳和臆測,有人說一個孩子養不活自己,說不定早就死了;也有人說他被人口販子捉走賣去當外地貴族的奴隸……然而迪奧究竟去了何處實際上無人知曉。
        又過了一陣子,人們也不再提起消失的布朗度一家,破敗的房子入住了新的家庭,食屍鬼街的一切依舊日復一日地照常運作。

        本以為能持續的關係就這麼被對方的不告而別切斷,她回歸到沒有迪奧的日常,卻從未有一日將那不再被提起的布朗度家男孩從記憶中抹去。
        當她的父母告知已為她物色對象要求她結婚時,興許是沒能忘掉的記憶成了一個詛咒,又或許是命運的齒輪在她向對方搭話的那一刻起便寫定了結局。
        她逃走了。

        在1884年的冬天,莉拉離開了食屍鬼街。

Artwork by : 阿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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